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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8億。這是理想汽車2023年的凈利潤,占當年造車新勢力利潤總和的比重超過七成。彼時的理想,毛利率21.5%,單車均價33萬,月銷穩定在5萬輛以上,是唯一盈利的新勢力玩家。
兩年后,這張成績單變成了:凈利潤同比降幅超過99%,毛利率跌至17%以下,月銷從5萬降至3萬。2025年Q3單季度甚至出現了6.24億元的凈虧損。
利潤斷崖在汽車行業通常指向兩種可能:產品賣不動了,或者經營出了問題。但理想的情況更復雜——它的收入還在增長,研發投入還在加碼,產品線還在擴張。這不是一家企業的衰退,更像是一次主動的、代價高昂的戰略轉型。
2024年,理想的營收達到1417億元,同比增長14%。收入的數字還在往上走,但利潤的數字卻在加速往下掉。全年凈利潤80億元,同比降幅32%;到2025年前三季度,利潤進一步收窄至不足2億元,降幅逼近99%。
三個方向同時在擠壓利潤空間。
單車均價是第一個變量。2023年,理想L9、L8、L7三款車的主力售價在30萬到45萬之間,單車均價約33萬元。但2024年L6以24.98萬的價格切入市場后,產品結構快速下移——L6在總交付中的占比一度超過40%,直接把均價拉低到28萬元。到2025年,均價進一步下滑至約25萬元。均價跌了24%,但單車制造成本并沒有同比例下降,因為電池、芯片、鋼材這些硬成本不隨售價調整。
價格戰是第二個變量。2024到2025年的新能源車價格戰中,理想不得不多次跟進。L9從46.98萬降到40萬以內,L7從31.98萬降到27萬以內,降幅在10%到20%之間。但供應鏈端的成本優化遠沒有這么快——電池價格雖然在跌,但智駕芯片、激光雷達這些新增配置的成本反而把單車BOM推高了。
研發和基礎設施投入是第三個變量,也是最關鍵的一個。2024年研發費用136億元,同比增長28%;2025年Q3單季度30億元,同比仍在增長。加上超充網絡建設——2025年目標2000座5C超充站——以及13EFLOPS算力集群的搭建和馬赫100芯片的流片,這些投入在財務報表上全部體現為費用,但在短期內不會產生任何收入。
三重擠壓疊加,利潤空間被壓縮到了極致。這不是經營失控,更像是一種"以利潤換未來"的戰略選擇。
理解這份成績單的關鍵,不是看利潤丟了多少,而是看錢花在了什么地方。
2024年的136億元研發費用,大致可以拆成四個方向。
最大的一塊是智駕,約50億元。這筆錢覆蓋了VLA大模型的訓練和迭代、13EFLOPS算力集群的建設和運維、馬赫100芯片從架構設計到5nm流片的全部費用,以及智駕團隊從800人擴張到2000人帶來的人力成本。如果做一個橫向對比,小鵬2024年智駕相關研發約35億元,華為車BU的智駕投入在百億級別但分攤在整個ICT體系內。50億元的單項投入,在行業中僅次于華為。
第二塊是產品開發,約40億元。2026款L9 Livis幾乎是重新開發的一款車——全主動懸架、全線控底盤、雙顆馬赫100芯片、360度激光雷達布局,每一個子系統都是"從零到一"的投入。與此同時,L6和L7的800V+5C升級、純電i9的開發、增程3.0系統的迭代,多條產品線并行推進,研發資源被高度稀釋。
第三塊是純電基礎設施,約20億元。超充網絡是理想純電轉型的地基——沒有5C超充站的覆蓋,純電車型就缺乏和增程一樣的"無焦慮"體驗。2025年已建成超2000座超充站,但每座站的建造成本在30到50萬元之間,加上土地租賃和電力增容費用,投入規模遠超換電站的回本周期。
第四塊是具身智能和機器人,約15億元。斜躍智能的投資、機器人研發團隊的建設、VLA通用框架從車端向機器人的跨場景遷移——這些投入在當期完全是"純支出",但李想顯然在為下一個十年的戰場做準備。
值得注意的是,這136億元中有相當比例屬于"遞延資產"。芯片自研的投入不會在當期產生收入,算力基礎設施的折舊周期長達3到5年,超充網絡的回報周期可能更長。這些錢在財務報表上叫"費用",在戰略層面其實叫"種子"。
利潤下滑只是故事的一面。另一面是銷量——理想L系列2025年的月銷量從4萬降至約2.2萬輛,接近腰斬。
價格戰當然是一個因素。問界M9在50萬級市場站穩了月銷2萬輛以上的身位,直接擠壓L9的生存空間;小鵬GX和小米YU7等新車殺入25萬到30萬區間,分流L6和L7的潛在用戶。理想在核心價位段的競爭對手,兩年之內從兩三家暴增到了近十家。
但更深層的原因是增程賽道的結構性變化。2025年6月起,增程式乘用車在新能源批發中的占比連續5個月回落。800V+5C超充技術的快速普及——充電10分鐘續航400公里——正在從根本上瓦解增程"無續航焦慮"的核心賣點。當純電也能做到"充電像加油一樣快"的時候,增程的不可替代性就開始動搖了。
產品周期空窗是另一個被低估的因素。2025年上半年,理想沒有全新車型上市。L系列面臨改款前的"青黃不接",消費者得知L9 Livis即將發布后,觀望情緒急劇上升。一款月銷過萬的主力車型,在換代前的3到6個月內通常會經歷30%到50%的銷量下滑——這在汽車行業是常態,但對正處于利潤收縮期的理想來說,雪上加霜。
純電轉型的不及預期則是長期隱患。理想i6和i8的交付量遠未達到內部目標,受制于產能爬坡速度和市場接受度。MEGA的召回事件也對品牌信任度造成了一定損傷。理想的"純電+增程"雙路線戰略在紙面上很完整,但在執行層面尚未形成1+1大于2的合力。
事實上,純電和增程在品牌認知上存在一種微妙的張力。增程用戶選擇理想,核心訴求是"沒有續航焦慮",這本身就暗含了對純電續航能力的不信任。而理想要推純電車型,就必須說服同一批用戶"純電其實也夠用了"——這在邏輯上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命題。小鵬和特斯拉沒有這個問題,因為它們從一開始就是純電品牌;蔚來也沒有這個問題,因為換電體系本身就在解決續航焦慮。唯獨理想,需要同時維護"增程很好"和"純電也很好"兩個敘事,難度可想而知。
一個更有意思的數據是:理想L6的車主中,有超過60%是從合資品牌(豐田、本田、大眾)轉化而來的,而非從其他新勢力品牌"搶"來的。這說明理想在"油車替代"這個戰場上仍然有強大的號召力,但在"新勢力內卷"的戰場上正在失去優勢。增程路線的最大紅利——用比純電更低的成本提供更好的續航體驗——正在被800V超充技術的普及快速稀釋。當"充電10分鐘續航400公里"成為30萬級純電車的標配時,理想的核心賣點就只剩下"加油也能跑"這一條了。
2025年Q3財報電話會上,李想說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話:"過去三年我和創業團隊努力學習職業經理人的管理體系,逼迫自己接受各種變化,卻變成了越來越差的自己。"
這番話的潛臺詞很明確:理想在過去幾年里試圖從"創業公司"進化為"規范化企業",引入了更復雜的層級結構和決策流程,結果是效率下降、反應變慢、創新鈍化。這在企業發展史上并不罕見——從谷歌到Meta,幾乎每一家快速崛起的科技公司都經歷過"大公司病"的陣痛。
李想的應對是回歸創業公司模式。馬東輝作為總裁負責日常運營,謝炎作為CTO統管技術和AI研發,李想本人則從日常管理中抽身,把精力集中在戰略方向和具身智能等前沿領域。組織架構的調整本質上是一次"去中間層"——減少匯報層級,加速決策鏈路,讓聽得見炮火的人做決策。
產品端也在做減法。i系列已經向理想ONE時代看齊——一個配置,所有核心功能標配,取消Pro/Max/Ultra的版本迷宮。L系列改款也將大幅精簡SKU。這個策略的邏輯很清晰:減少消費者的選擇焦慮,降低供應鏈的管理復雜度,同時用"全系標配"的姿態強化"技術平權"的品牌敘事。
成本控制上,理想選擇了"砍營銷、保研發"的路徑。2025年Q3的銷售和管理費用明顯壓縮,但研發費用仍保持同比增長。這個優先級排序傳遞了一個信號——在當前階段,技術投入的優先級高于利潤修復。
利潤斷崖、巨額研發、戰略轉型——這個劇本蔚來在2022到2023年已經演過一遍。蔚來2022年凈虧損144億元,2023年擴大到207億元,毛利率跌至9.5%。虧損的核心驅動力同樣是研發(2023年134億元)和基礎設施(換電站建設)。
但蔚來的后續走勢提供了一個有價值的參照:2024到2025年,換電聯盟的擴容——長安、吉利、奇瑞、江淮相繼加入——讓換電網絡從"孤島"變成了"基礎設施",樂道品牌用更低的定價打開了走量市場,ET9則用技術旗艦的形象拉高了品牌天花板。到2025年Q4,蔚來毛利率回升至12%以上,虧損幅度明顯收窄。
理想和蔚來的路徑有相似之處——都是用短期利潤換長期壁壘——但底層邏輯不同。蔚來的壁壘是"硬資產":換電站是物理基礎設施,一旦建成就有鎖定效應,但投入巨大且回本周期長達5到7年。理想的壁壘更偏向"軟資產":馬赫100芯片和VLA大模型是技術能力,迭代速度快、邊際成本低,但競爭壁壘不如物理設施牢固——競品可以用不同的技術路線實現類似甚至更好的效果。
風險點也完全不同。蔚來最大的風險是換電標準的行業統一問題——如果整個行業不跟,換電站就永遠是蔚來自家的"孤島",沉沒成本無法通過規模效應攤薄。而理想最大的風險是技術路線的不確定性。VLA模型是不是端到端智駕的最優解,目前在學術界和產業界都還沒有定論——特斯拉的FSD走的是純視覺端到端路線,華為的ADS走的是規則+感知的混合路線,小鵬剛剛宣布轉向純視覺。如果兩年后VLA被證明不如其他路線,理想在VLA上的50億投入就成了"沉沒的技術債"。同樣,馬赫100芯片能否在英偉達Thor(2026年量產)和地平線J6(已量產)的夾擊中保持性能優勢,也是一個巨大的問號。
還有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差異:品牌代價。蔚來的多品牌戰略(蔚來、樂道、螢火蟲)雖然分散了資源,但沒有稀釋主品牌的高端定位——蔚來依然是50萬以上的標桿。理想則面臨一個更微妙的問題:從"最懂家庭的中國品牌"轉向"AI驅動的技術公司",這個品牌敘事的切換可能會丟失一部分核心用戶。買理想的人很大程度是沖著"冰箱彩電大沙發"的家庭體驗去的,當品牌開始強調"自研芯片""VLA大模型""全線控底盤"這些硬核技術詞匯時,原來的家庭用戶會不會覺得"這不是我認識的那款車了"?
另一個值得關注的信號是資本市場對理想態度的轉變。2023年,理想的市盈率一度超過40倍,投資者為它的盈利能力給出了極高的溢價。到2025年,市盈率已壓縮至15倍以下,基本和傳統車企看齊。這意味著市場已經不再把理想當作"增長型公司"來定價,而是當作"周期型公司"來審視——利潤波動被視為常態,而非異常。如果2026年不能重新證明增長邏輯,估值中樞可能進一步下移,影響理想在資本市場的融資能力。
2026年將是理想的分水嶺。
樂觀的情形是:L9 Livis交付后成功樹立"技術旗艦"形象,雙顆馬赫100芯片和全線控底盤的組合在50萬級市場形成差異化優勢;L6和L7全系800V+5C升級后銷量回升到月銷4萬輛以上;VLA模型的MPI突破1000公里,兌現"行業領先"的技術承諾。在這種情形下,2025年的虧損將從"戰略性虧損"轉化為"投資回報"——類似于特斯拉2018到2020年的路徑。
悲觀情形是:增程賽道持續萎縮,純電轉型不及預期,VLA技術路線被競品快速追平甚至被其他路線證偽,80億研發砸下去卻沒能形成不可復制的技術壁壘。在這種情形下,理想將面臨"投入打了水漂"的雙重困境——利潤沒了,護城河也沒挖出來。
幾個關鍵驗證節點值得關注:2026年Q2,L9 Livis交付和馬赫100上車,是技術敘事兌現的第一個關鍵時刻——如果雙顆5nm芯片的實際表現不如英偉達Thor,整個"自研芯片"的故事就會被打上問號。2026年下半年,L6和L7全系升級后的銷量數據,檢驗"技術平權"策略的市場接受度——如果全系標配800V+5C后月銷仍無法回到4萬輛以上,說明產品力的提升不足以對沖市場分流。2026年底,VLA大模型的技術指標——尤其是MPI和接管頻率——將決定理想在智駕競賽中的真實排位。而更長遠來看,2027年純電i9的成敗,將決定理想能否真正從"增程品牌"轉型為"全路線技術品牌"。
還有一個不應該被忽視的角度:理想的虧損對整個新勢力陣營釋放了信號。當行業利潤率最高的玩家都跌入了虧損區間,說明"賣車賺錢"這個商業模式在當下已經變得極其脆弱——價格戰、技術競賽、產品迭代的多重壓力下,沒有哪家新勢力能靠賣車 alone 實現持續盈利。這實際上加劇了行業的"達爾文淘汰賽":資金儲備不夠雄厚、技術投入不夠堅決的玩家,將在這場消耗戰中率先出局。理想的136億研發投入,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抬高行業的競爭門檻。
無論如何,理想用99%的利潤換來的這些東西——馬赫100芯片、VLA大模型、800V超充網絡、具身智能的早期布局——要么在2026年開始結出果實,成為下一階段的競爭壁壘;要么沉沒在財報里,成為"本可以但不曾"的戰略遺憾。李想已經把籌碼推到了桌面上,輪到市場來翻牌了。
(雷峰網(公眾號:雷峰網)新智駕北京車展2026專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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